第二十八章:翅膀的重量 (第2/2页)
你不用来看我。我很好。
妈妈”
莱奥读完信,把信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他走到围墙上,面朝大海,站了很久。
施密特走过来。“你妈怎么样?”
“她搬到了乡下。一个人住。”
“你去看她吗?”
“她说不用。”
“她说不用,你就不去?”
莱奥沉默了几秒钟。“等秋天。秋天凉快了,我去。”
施密特点了点头。他站在莱奥旁边,跟他一起看海。
海面上有一艘军舰,灰色的,在远处慢慢移动。桅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施密特,”莱奥说,“你说,人活着,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为了找到答案。”
“你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但还在找。”
莱奥看着那艘军舰,看着它慢慢消失在海平线上。
“我也在找。”他说。
保罗的新模型又飞了一次。这次飞了八米。
他把风洞搬到了营房外面的空地上,因为室内的空间不够大。雅各布帮他拉了一根长长的电线,从营房接到外面。莱奥和施密特也出来看。
保罗把模型放在风洞前面,通电。螺旋桨嗡嗡地转了起来,风洞的风吹在模型上。模型滑动,前轮抬起,然后整个机身离开了地面。它飞了大约八米,落在地上,翻了几个滚。
“八米!”施密特喊道,“小家伙,你厉害!”
保罗跑过去,把模型捡起来。机翼断了,机身也裂了。
“能修吗?”莱奥问。
“能。但要重新做机翼。”
“那就重新做。我帮你找木板。”
莱奥去了造船厂,从工头那里拿了几块更薄的木板。保罗重新做了机翼,翼展加到了一米五。这一次,他用两根细木条加固了机翼的根部,防止再断。
第三次试飞。模型飞了十二米,落在地上,机翼没断。
“十二米!”保罗跳了起来,“科恩先生,您看到了吗?十二米!”
雅各布站在旁边,笑了。“看到了。十二米。”
“下次要飞二十米!”
“好。你飞。我看着。”
保罗抱着那个模型,在空地上跑了一圈。他的脸上全是汗,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莱奥站在那里,看着保罗跑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父亲带他去军营,让他骑那匹退役的老马。他爬不上去,父亲把他抱上去。他坐在马上,害怕,但不敢说。父亲站在下面,看着他,笑了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父亲笑。
“莱奥叔叔,您在想什么?”保罗跑过来。
“在想我父亲。”
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死了。打仗死的。”
“您想他吗?”
“想。但想也没用。”
保罗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模型。“有用。想了,就知道他还活着。在心里活着。”
莱奥看着他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月光,不是灯光,而是另一种光。
“保罗,”他说,“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父亲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会记得。记得的人,不会让孩子害怕。”
保罗不懂。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八月下旬,伊洛娜的第七篇报道发表了。标题是《工厂主的儿子》。
她写了工厂主儿子的日常生活——早上喝牛奶吃面包,上午学拉丁文,下午骑马,晚上弹钢琴。她写了童工的日常生活——早上四点半起床,五点进工厂,中午吃一块黑面包,晚上七点回家,倒头就睡。
她写道:“工厂主的儿子在学拉丁文。童工在学怎么不被机器吃掉。拉丁文能让人变聪明。不被机器吃掉,能让人活着。谁更需要活着?”
报道发表后的第二天,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工厂主协会的正式信函。信上说,他们愿意“捐”一笔钱给报社,用于“改善办报条件”。条件是,伊洛娜停止写关于工厂的报道。
伊洛娜把信拿给韦伯看。
“你怎么想?”韦伯问。
“我想把这封信发表。”
韦伯沉默了几秒钟。“你疯了。发表了,他们真的会动你。”
“他们动我,就说明我说的是真的。如果我说的是假的,他们不用动我,辟谣就行。”
韦伯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“你跟你父亲一样。”
“您说过很多次了。”
“再说一次。因为这是真的。”
伊洛娜把那封信锁进抽屉里。她没有发表——不是因为怕,而是因为她觉得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等证据更多了,等支持者更多了,等帝国更乱了,再发表。
她拿起笔,继续写第八篇。
这一次,她写的是工厂里的女工。怀孕了还要上班,有的在机器前生了孩子,孩子掉在地上,摔死了。
她写道:“孩子掉在地上,摔死了。工厂主说,‘这不是我的错。是她不该在上班的时候生。’”
她写完这句话,没有哭。
她已经不会为这种事哭了。
哭多了,眼泪会干。
她只是继续写。
写到没有人愿意看为止。
写到问题解决为止。
写到她写不动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