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:秋日前夕 (第2/2页)
“莱奥,”她说,“你恨赫尔曼吗?”
“不恨。父亲说过,不要恨。”
“那你恨我吗?”
莱奥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她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
“不恨。您是我妈。”
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转过身,假装去拔草。莱奥站在她身后,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妈,您一个人,要好好吃饭。”
“我吃。每天三顿。”
“不要吃剩饭。剩饭不新鲜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也是。在炮台,不要老吃意大利面。换换花样。”
“雅各布只会做意大利面。”
“那你就自己做。我教你。”
莱奥愣了一下。“您教我做饭?”
“对。今晚就教。你先去摘番茄。”
莱奥走到菜地里,摘了几个番茄。红的,大的,上面还带着露水。母亲教他做番茄炒蛋——先把番茄切块,再把鸡蛋打散,锅里放油,先炒蛋,再炒番茄,最后混在一起。
莱奥做得手忙脚乱,蛋炒老了,番茄炒烂了,但味道还行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你在撒谎。”母亲笑了。
“真的。您做的比我好吃。”
“那当然。我做了几十年。”
他们坐在门口,吃着番茄炒蛋,看着暮色中的田野。远处的山被夕阳染成了紫色,几颗星星在云缝中闪烁。
“妈,”莱奥说,“您以后就住这里了?”
“嗯。这里安静。没有人查账,没有人打电话,没有警察敲门。”
“那您不孤单吗?”
“有邻居。有菜地。有你的信。不孤单。”
莱奥伸出手,握了握母亲的手。她的手很粗糙,指甲缝里有泥土,但很暖。
“我会常来看您的。”
“不用常来。写信就行。信到了,我就知道你活着。”
的里雅斯特,炮台。
莱奥回到炮台的时候,保罗正在空地上试飞他的模型。这一次,他飞了十八米。
“莱奥叔叔!您回来了!”保罗跑过来,“十八米!我飞了十八米!”
“你妈怎么样?”施密特问。
“挺好。她学会了种菜。还教我做番茄炒蛋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还行。蛋炒老了。”
施密特笑了。“下次让她教你做土豆。土豆好做,不会老。”
保罗抱着模型,站在旁边,听着他们说话。他不太懂大人之间的那些事——继父、母亲、种菜、炒蛋。但他听懂了一句话:信到了,就知道你还活着。
“莱奥叔叔,”他说,“您以后也给我写信。”
“你不是天天见到我吗?”
“万一有一天见不到了呢?比如,我飞走了。”
莱奥看着他,笑了。“你飞走了,我也给你写信。寄到天上。”
“天上没有邮差。”
“那就让海鸥送。海鸥会飞。”
保罗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“好。让海鸥送。”
他把模型放在桌上,开始拆。他要重新做机翼,做得更大,更轻,更强。
下一次,要飞二十米。
二十米之后,三十米。
三十米之后,五十米。
总有一天,会飞到天上去。
飞到海鸥都飞不到的地方。
维也纳,伊洛娜的公寓。
九月的最后一天,伊洛娜写完了第九篇报道。她写了工厂里的空气,写了那些被棉絮塞满的肺,那些被二氧化硫烧烂的喉咙。她写道:“工厂主们戴着口罩。他们知道空气有毒。但他们不给工人发口罩。因为口罩要花钱。”
她写完最后一句,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。她写了一整夜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清晨的空气涌进来,凉凉的,干干的,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。
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五下,沉闷而缓慢。
她对着天空说:“贝尔塔,秋天来了。”
天空没有回答。
但她觉得,贝尔塔在听。
她转身走回书桌前,把稿纸摞好,放在桌上。然后她拿起笔,给莱奥写信。
“莱奥:
秋天来了。风变了。保罗的模型能飞更远了。
你的信我收到了。你妈教你做番茄炒蛋。蛋炒老了没关系。下次会更好。
我也会继续写。写到现在,手不抖了。以前写那些惨事,手会抖。现在不抖了。不是麻木了,是知道,抖也没用。不如多写几个字。
秋天很短。冬天很长。但冬天过了,春天还会来。
伊洛娜”
她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,贴上邮票,走到街角的邮筒前。
信掉进邮筒的时候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邮筒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走回公寓。
天亮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